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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内首例冻融胚胎移植纠纷案的伦理与法律考量

2018-01-23 06:36 | 来源:未知 | 责任编辑:本站编辑

本文经《中华医学杂志》社有限责任公司授权,仅限于非商业应用。
作者:曹文丽、姜雯、叶飞君、夏邦世,舟山市妇幼保健院生殖医学中心


体外受精(IVF)技术的问世, 是当代生命科学一个划时代的突破, 具有里程碑意义。自1978年世界上首例试管婴儿诞生以来, 全球有数百万婴儿借此技术出生, 为大量的不孕不育症患者解决了生育难题。随着冷冻技术的迅猛发展, 尤其是二孩政策的全面开放, 越来越多的高龄妇女选择辅助生殖技术圆二胎梦, 胚胎冷冻也成为每个生殖中心IVF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胚胎冷冻不仅可以提高累积妊娠率, 还可以用于胚胎资源的保存及科学研究, 但当一些特殊情况出现时, 围绕冷冻胚胎可能会引发一些法律和伦理问题。2016年 10月发生在舟山市的冻融胚胎移植纠纷案, 就是涉及到男方去世后胚胎的归属权及能否继续移植等问题, 最终法院判决医院继续为原告提供冻融胚胎移植服务。鉴于该案所遵循的理念, 不仅对当事人影响重大, 维护其生育权, 更对未来司法实践中同类案件具有重要的示范意义, 因此本文从该案例判决的争议焦点出发, 探讨冻融胚胎的法律地位和处置问题等, 以期对辅助生殖
领域实践有启发和借鉴意义。


1     案例发生经过


本文所探讨的案例发生于浙江省舟山市, 原告在丈夫海难后要求被告继续履行医疗服务合同, 为其完成冻融胚胎移植, 但医院以原告系单身, 不符合法律规定和伦理原则, 拒绝为原告实施胚胎移植, 双方当事人诉讼至舟山市定海区人民法院, 目前该案已审理终结[1]。

基本事实: 2015年11月, 原告杨某和丈夫因婚后多年不孕到被告舟山市妇幼保健院生殖中心就诊, 要求实施“体外受精-胚胎移植”手术, 2016年2月, 原告夫妇根据医院的要求, 签署了《体外受精-胚胎移植(IVF-ET)知情同意书》、《取卵胚胎移植知情同意书》; 2016年3月18日, 原告夫妇在生殖中心进行了取卵和体外受精术, 术后被告知低温冷冻保存 5 个胚胎, 并签署了《胚胎冷冻知情同意书》和《全部胚胎冷冻知情同意书》, 缴纳了冷冻保存费用, 并计划3个月后来医院进行冻融胚胎移植。2016 年5 月12日凌晨, 原告丈夫因海难失踪, 经多方搜救至今下落不明。2016年7月,原告就冷冻胚胎事宜和丈夫的生母、继父商量, 达成一致意见后, 要求医院为其继续完成胚胎移植手术, 但医院及其伦理委员会以原告系单身及保护后代原则出发为由, 认为按照现行的法律规定和伦理原则不能给原告继续施行该手术。感情上, 医院同情原告的遭遇, 理解原告的心情, 但医院不能突破法律规定和相关伦理原则。原告认为, 原告夫妇签署的相应文书, 表明实施IVF-ET手术是原告夫妇共同的意思表达, 被告拒绝为原告实施手术, 缺乏理由, 且原告丧偶, 继续完成胚胎移植手术能传承丈夫的血脉, 寄托了原告的全部希望, 故请求法院依法予以判决。


2     法律审理结果


舟山市定海区法院经审理认为: 原告与其丈夫因不孕症到被告医院诊疗, 医院同意为其实施IVF-ET术, 双方之间形成的医疗服务合同合法、有效。原告夫妇之前未生育、未收养子女, 享有基本的生育权, 在道德、法律许可范围内尽量保障其生育权, 是一个基本的考量标准。实施辅助生殖技术过程中获得的胚胎处置权, 应视为生育权的延伸, 具有人身属性。原告夫妇不放弃冷冻胚胎, 则辅助生殖实施机构无权处置他们的胚胎, 这是其一。原告丈夫因海难事故下落不明尚不能认定为法律上的死亡, 故原告应系已婚妇女, 即使丈夫死亡, 原告在获得冷冻胚胎时还不是单身, 亦有别于该社会公益原则中所指的单身, 被告以社会公益原则中不得对单身妇女实施人类辅助生殖技术的抗辩不成立, 这是其二。物质能力或者说经济能力不应作为公民行使生育权利的约束条件, 孩子可能出生于单亲家庭不能断言孩子会因此遭受严重的生理、心理和社会损害, 目前并无证据证明存在医学、亲权或其他不利于后代的情况, 原告实施胚胎移植违背保护后代原则的抗辩理由不成立。基于以上理由, 舟山定海法院支持原告的诉讼请求, 判决舟山市妇幼保健院继续履行与原告之间就体外受精-胚胎移植所签订的医疗服务合同, 为原告施行胚胎移植术。


3      案例争议焦点


该案判决生效后,  2017年2月15日舟山晚报首次刊登文章《一起曲折的生育官司 -丈夫做完试管婴儿手术遇海难,妻子想延其血脉》, 文章刊出后, 国内多家知名报社、电视媒体纷纷转载、评论和演播这个案例, 引发社会各界极大的反响和讨论。原告希望通过人类辅助生殖技术进行生育的心情可以理解, 被告根据原卫生部制定的相关管理办法和伦理原则, 积极召开生殖医学伦理委员会进行充分讨论, 并基于伦理委员会的意见, 拒绝继续履行医疗服务合同, 亦可以理解,但双方当事人系平等的民事主体, 任何一方都不能将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另一方, 法院最终依据伦理道德和相关的法律规则加以审查, 判决原告胜诉。本文通过对本案例的梳理, 收集社会各界评论的资料, 结果存在的争议主要集中于: ①冷冻胚胎是否可以作为遗产被继承; ②该妇女是否界定为单身妇女, 为单身妇女移植冷冻胚胎是否违反伦理道德; ③如何体现保护后代原则。


3.1    法律困惑——冷冻胚胎是否能被继承      随着人类辅助生殖技术的普遍开展, 获得优质胚胎的几率提高, 移植胚胎的数目在减少, 加上高龄妇女助孕人群增加, 势必导致冷冻保存的胚胎越来越多, 由此产生了一系列问题, 如胚胎保存的期限、到期胚胎的处置问题, 尤其是当夫妇双方离婚、意外死亡或一方去世时胚胎的归属及如何处置问题, 都会涉及伦理、法律和道德的争端[2]。冷冻胚胎的伦理问题归根到底是胚胎的“地位问题”, 它是否具有人的属性, 还是只是物的属性。如果是物, 会涉及能否被继承的问题。我国《继承法》第三条规定: 继承之对象仅为公民死亡时所遗留的个人合法财产,从法律适用的角度看, 冷冻胚胎既不属于生产资料, 更不属于收入、生活用品, 因此界定冷冻胚胎不属于遗产的范围。由于冷冻胚胎具有发展成为人的可能, 对冷冻胚胎的法律地位如何定性, 伦理道德和法律属性存在分歧[3]。我国民法将市民社会的所有物质划分为人和物2种类型, 即主体和客体, 非此即彼。脱离人体的人体组织或器官, 不再具有人格属性, 只能将其划分到“物”的范畴中, 不能享有民事主体地位[4]。


我国伦理学家邱仁宗也认为, 人体的任何一个有功能的部分比如说器官、组织、细胞, 这些不能看作一个人的财产, 可以看作是所有, 但这种所有不是财产意义上的所有, 所以在法律上不能继承[5] 。另一种观念认为“人的生命从受精卵开始”, 人类胚胎在概念上具有人的地位, 持有这种观念的人反对任何毁坏人类胚胎的行为, 如美国一些州赋予胚胎与新生儿同等的法律权利, 立法机关宣布胚胎为“法律上的拟制人”,因而引发出禁止堕胎的规定。还有一种观点认为[6]胚胎介于人和物之间, 因为它携带着繁衍人类的生物遗传密码, 具有成长为人的潜力, 因此胚胎具有特殊地位, 虽然不应对胚胎进行商品化利用, 但应允许医学上的合法使用, 此即折中论。针对这一解释学难题, 解读胚胎的道德和法律属性决定了人们对冷冻胚胎的不同处理方式。


理论上, 冷冻胚胎归属权属于产生它的父母双方, 并以生育为目的, 需尊重夫妇任何一方的生育意愿。但当胚胎遗传父母不存在时, 不同的国家有不同的处置方式。我国也有将与遗传父母相关的社会关系人员的意愿可以纳入考虑范围的案例[7]。如 2014年发生于江苏省无锡市的冷冻胚胎权属纠纷案中[7], 一审法院认为该案中夫妇双方意外离世, 无法再通过手术的方式实现生育目的, 双方父母无法继承死者对冷冻胚胎的受限制的权利, 由此驳回了双方父母要求权享有对胚胎的处置权的诉讼请求。但二审法院认为, 不孕夫妇遭遇意外之前并未对冷冻胚胎的处置进行安排, 意外死亡之后冷冻胚胎成为了双方家庭血脉的唯一载体, 因此从伦理、情感以及特殊利益保护的角度出发, 双方父母才是涉案胚胎的监管权和处置权的主体, 因此二审法院撤销了一审判决。在本案审理过程中, 舟山定海法院并没有明确提及冷冻胚胎的继承权和归属问题, 而是采用了折中学说, 从保障妇女生育权出发,在不违背法律和公序良俗的前提下, 平衡了伦理道德与科学研究的矛盾关系, 判决书不仅法理严谨而且入情入理, 以案说法的良苦用心耀然纸上[8]。


在其他国家也有将冷冻胚胎的相关权益移转给其近亲属或继承人的案例,  如2014 年2 月美国一对年轻夫妇意外死亡, 留下11枚体外胚胎、 一个2 岁的孩子,  没留下处置体外胚胎的遗嘱, 得克萨斯州遗嘱检验法庭判决: 该11枚体外胚胎由医院保管,  到该孩子年满18岁后由其决定体外胚胎的处理方式[9]。在该案中胚胎暂由医院保管的原因是由于与胚胎关系最密切者目前是一位2 岁的孩子, 并无独立的能力对胚胎实行监管和处置, 等到他成年之后, 该孩子有权将冷冻胚胎培育成为自己的弟妹, 至于培育方式不在这个话题的讨论之内。 从其他国家对死者遗留的冷冻胚胎处理方式来看, 死者家属或亲属是该胚胎权利的享有主体, 实际上, 此做法可类似于赋予家属对未成年人的监护权。


3.2   伦理困惑——单身妇女的界定      我国2003年原卫生部修订的《人类辅助生殖技术规范》中规定: 禁止给单身妇女实施人类辅助生殖技术, 这主要是因为我国的婚姻家庭关系长期受社会伦理道德的约束, 法律在很大程度上反映社会伦理的要求。由于单身包括未婚、丧偶、离异 3 种情况,医院伦理委员由此认为杨某处于单身状态, 给出不同意给原告施行冻融胚胎移植的意见, 虽然此决定符合现行的原卫生部的规章规定, 但同时也剥夺了丧偶女性的生育权利, 尤其当丧偶的单身女性还保存有其去世丈夫的冷冻胚胎时, 更多的人寄予同情和期待。本案原告系输卵管梗阻性不孕, 即使将来再婚自然生育也无可能, 必须再次借助体外受精才能孕育自己的孩子, 因此保存在医院液氮罐中的5个胚胎是原告延续香火的唯一希望, 承载着哀思寄托、精神慰藉、情感抚慰等诸多人格利益, 如果胚胎种植成功, 就是鲜活的生命, 就有机会享受生育权, 那么在还不是单身状态下实施人类辅助生殖技术过程中获得的胚胎, 应视为生育权的延伸, 具有人身专属性,  不违背社会公益原则, 本案庭审最终认定, 原告丈夫因海难事故下落不明尚不能认定为法律上的死亡, 应系已婚妇女, 即使丈夫死亡, 原告在获得冷冻胚胎时还不是单身, 亦有别于该社会公益原则中所指的单身。2017 年新版《吉林省人口与计划生育条例》, 其中第二十八条规定: 达到法定婚龄决定不再结婚并无子女的妇女, 可以采取合法的医学辅助生育技术手段生育一个子女。这一条款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制定, 但保障了极少数单身妇女的生育权, 表明社会在进步, 人们的观念在更新, 相信随着法律的不断完善, 特殊情形的单身妇女生育权能得到更多的保护。对此, 需要重新审视单身妇女能否接受辅助生殖的规章的合法性和合伦理性, 原规定不仅在法律效力上低, 而且还存在被传统的封建观念桎梏的情形。


3.3  伦理困惑——保护后代原则    《伦理原则》明确规定:实施人类辅助生殖技术必须符合保护后代的原则: 如果有证据表明实施人类辅助生殖技术将会对后代产生严重的心理和社会损害, 医务人员有义务停止该技术的实施。伦理委员会认为原告丈夫可能无法生还, 若通过胚胎移植手术生育了孩子, 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父亲, 在单亲环境下成长可能会对其生理、心理、性格等方面带来影响, 对孩子是不公正的, 因此从子女最佳利益出发, 冷冻胚胎出生并不是最佳的选择。孩子出生于单亲家庭, 可能会对其成长带来生理、心理等方面影响, 但这只是一种推断。很多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和其他人没什么分别, 甚至更加出色, 不能就此断言孩子会因此遭受严重的生理、心理和社会损害。其次辅助生殖出生的后代享有同等的法律权利和义务, 原告进行胚胎移植术已获得丈夫父母的同意与支持, 不能以物质条件或者说经济承受能力作为质疑生育权的理由, 目前并无证据证明存在医学、亲权或其他不利于后代的情况。我国 1998 年修正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收养法》中, 也没有把单身作为否决收养孩子的条件, 而是认为只要满足一定的法律条件, 单身也是可以收养孩子的。相比之下, 在不违反公序良俗的前提下, 丧偶女性想生育一个健康的孩子也在情理当中。


总之, 冻融胚胎移植纠纷和人类辅助生殖技术的广泛应用密不可分。在国内首例冻融胚胎移植诉讼案的背后, 充斥着情理法的纠葛, 存在着许多值得深入探讨的现实问题, 凸显了我国原卫生部出台的关于辅助生殖技术的规章在诸多问题方面的滞后性。另外, 此案例和无锡案例均说明, 医院伦理委员会对相关问题的把握方面, 不合深层次的伦理和法律精神。当然这不是伦理委员会本身的问题, 而是我们需要对此提供相关的培训和提供深入探讨的机会。在胚胎学家从事医学研究的过程中, 类似这样的案例, 不在少数, 但诉讼成功此为第一例。因此, 新形式下迫切需要国家有关部门制定相关法律来解决这些问题, 让辅助生殖机构在遇到突发伦理问题时有法可依, 有据可循, 更好地服务于不孕症人群。


参考文献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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